
看完这组最新数据,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:电影已经属于夕阳产业。
一是端午档刚收摊,据灯塔专业版6月22日晚披露的数据,档期总票房3.98亿元,同比下滑13%,场均人次仅7.4人。据新华财经报道,总场次144.9万场,刷新中国影史端午档场次纪录。
二是场次越排越多,人却越坐越少。
尽管银幕数已突破8万块,但据行业测算,单银幕年产出从2019年的约92万元暴跌至2024年的约47万元,一座座影厅,正在变成这个夏天最空旷的公共空间。
空旷到什么程度?
据《新华日报》援引拓普咨询数据,2025年全年关停影院达740家;截至2026年4月30日,全国暂停营业的影院已超过550家,影院总数较2025年底减少237家。据拓普咨询统计,全国影院上座率从2019年的10.9%降至2026年前4个月的5.76%。一个普通的工作日,据猫眼专业版数据,全国单日票房仅3132万元,按平均票价35.7元折算,总出票约87.8万张。14亿人里,每天只有不到88万人迈进那道检票口。
造成电影夕阳产业的原因是什么?
短视频无疑是“罪魁祸首”,不过,这只是外因。船在沉,最先漏水的是船底。
冯小刚的《抓特务》就是船底那道最深的裂痕。端午档三天收入约6000万元;据猫眼专业版数据,上映五天累计6800余万,最终票房预期已下调至1.3亿元。豆瓣7.5分,口碑不差,但据21世纪经济报道,该片制作加宣发接近3亿,回本线悬在6亿以上——亏损将超过1.5亿。
2.5亿的投资是怎么批下来的?
一部横跨三十五年的胡同文艺片,靶子上的观众拢共就那么一小撮,立项的时候真有人按着计算器细算过吗?
恐怕没有。整个行业被“大导演加明星加高成本自动等于高回报”那套公式喂养了二十年,惯性大到踩不住刹车。成本失控不是《抓特务》一家的症候,是行业集体染上的一种富贵病——甭管什么题材,先拉到2亿起;甭管什么类型,特效和明星先塞满。过去二十年的经验告诉所有人,盘子够大就能把钱挣回来。可2026年的观众,已经不愿再为这套旧账买单了。
68年出生的冯小刚在首映礼上让71年出生的韩红用一口京片子向全场喊话:“咱北京两千多万人口,兄弟姐妹、爷们娘们,能不能走个面儿?”“走个面儿”——三个字,把30多年积攒的一点体面,搁在地上递了出去。
可人情这张牌,今天打不动了。
二十年前,冯小刚和他身后的京圈资源攥着排片、攥着媒体话筒、攥着春节和贺岁的档期,观众的选择本就寥寥,熟人递一句话,确是一份管用的引路牌。
可如今猫眼淘票票的分数明晃晃挂在那儿,抖音的片段随手就刷到,小红书的观后感一搜一摞——信息差被碾得粉碎,观众问“你分票房的时候咋不考虑给观众走个面儿?”
“人情牌失效”说明观众已经用脚投票。而行业在这根链条崩断之后,始终没能长出任何新的接续。
据猫眼研究院《2025中国电影观众变化洞察报告》,2020年以来,年均观影一次的低频观众占比已从47%攀升至63%,而年均观影六次以上的高频观众占比从10.4%缩水至5.9%。
基本盘已经大幅退场。据灯塔研究院数据,70后、80后观众的购票占比从2019年的44.2%跌至2025年的不足26%。这批人曾是中国电影最牢靠的票房基本盘,如今正成片成片地退场——不是不想看了,是他们在片单上翻来翻去,再也找不到自己想看“那种电影”,谁还会为情怀买单?
而据猫眼研究院数据,00后观众占比从2019年的12%蹿升至2025年的30%,看似在补位,消费逻辑却截然不同:他们为社交属性进场,为短视频二创的素材买单,为“值得发一条朋友圈”的视觉奇观掏钱。
电影一旦给不了这些,他们扭头就走,眼皮都不抬。两代人同时离席——一代人被片单请了出去,一代人压根没打算坐下来。2026年的中国电影市场,正在经历一场没有接盘者的观众换代。
周星驰的《功夫女足》还没上演,也撞上这堵代际的墙。星爷64岁生日当天,官宣“弹性定档”7月。视频里花白头发的他,背对镜头坐在工作台前,说在赶7月10日,赶不上就7月17日,再赶不上“总有一天赶得上啊”。
这话听起来满是沧桑。
有弹性的哪里是档期,分明是底气不足。这部片子从立项到现在,话题周期近乎一条死线,悄无声息到不少人早已忘了它的存在。
没有周星驰出演的周星驰电影,还能不能撬动2026年的观众?答案大概就藏在那句“弹性定档”里——连他自己心里都没底。
为什么?
他那一套“功夫加草根逆袭加无厘头”的语法,对应的情感结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香港草根阶层的奋斗叙事。
冯小刚今年98岁,周星驰64岁。
60多岁的老登们至今还在把持电影产业,能创作出让20多岁小登们叫好的电影?
今天二十五岁上下的年轻人,成长在物质相对宽裕、阶层流动日渐滞涩的年代,“逆袭”二字早已不是他们最痒的那块地方——他们要的是被理解,不是被激励;要的是并肩坐着,不是仰头听讲。
显然,周星驰已经被这个倍速迭代的时代甩脱了节拍。语法过时,比票房溃败更令人束手无策——前者压根没有药方。
《哪吒2》是个里程碑不假,它也电影产业最后的辉煌。2025年它凭一己之力,用154亿撑起全年数据的体面,可它拉高了所有人的期待值,却没有拉升行业的供给水位。
症结在这儿:《哪吒》那套工业化体系,为什么没人跟着干?因为它太贵、太慢、太笨了。
据公开报道,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聚合了全国100多家动画公司、4000余名制作人员,特效镜头超过1900个,制作周期跨越五年。五年意味着什么?够短剧公司杀出两千部片子,够流量电影换过三拨明星,够热钱在高周转的赛道上滚完好几轮。行业并非不识货,是工业化对当下的中国电影公司而言,昂贵到买不起,漫长到等不及。
工业化稀缺的根子,是产业失去了“向上攀登”的耐心和力气。头部公司手里攥着的预算,宁可拆成十个小成本项目去赌那万一的爆款,也不肯孤注一掷砸在一个五年周期的重工业大片上——赌十个,怎么算都比赌一个“更安全”。整个行业正从“重工业”退守到“手工作坊”,从“大制作冒险”坍缩为“小成本赌局”。每一次退守,都是地基再往下沉一寸。
所以,我说“当今已经没有电影,哪吒是最后的倔强”。
电影作为大众文化消费的黄金时代,已经翻篇了。
电影的大厦已经坍方,冯小刚周星驰们假装看不见,但坐在影厅里那5.76%的人,一清二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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